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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新中国金融征程
访现代金融史研究学者张徐乐

  编者按

  上海解放后,金融市场的管理、规范任务艰巨而意义重大。新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政策,降低金融风险、维护金融秩序、稳定金融市场,进而激发经济活力。1949年,《华东区管理私营银钱业暂行办法》颁布,在业务范围、资本额数量等方面,对私营金融业做出严格限定。此后,通过不断努力,物价平稳,市场秩序规范,全国性的、统一的利率体系和管理体制也逐步建立。为了给工业和其他经济事业持续提供大数额的资金支持,私营行庄公司在国家银行指导下,成立联合放款组织。为适应经营环境变化,从1949年到1952年,历时3年,上海私营金融业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合并成立统一的公私合营银行联合总管理处。私营金融业的转型顺应了历史潮流,是行业发展的必然选择。

pk10开奖结果  上海解放后,随着接管、整顿工作的开展,原有的官僚资本金融机构收归国有,私营银钱业的经营秩序亟须重新规范。现代金融史研究专家、上海复旦大学副教授张徐乐认为,作为当时远东金融中心,上海金融市场的管理、规范任务艰巨而意义重大。日前,张徐乐给《金融时报》记者讲述了那段历史。

  

  外滩今貌

  整顿金融秩序,稳定市场利率

  《金融时报》记者:接管官僚资本金融机构后,对私营银钱业采取了怎样的政策?

  张徐乐:私营金融业合法经营的地位及营业范围必须得到新政府的确认。于是,1949年8月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区司令部颁布了《华东区管理私营银钱业暂行办法》。在业务范围、资本额数量等方面,对私营金融业做了严格限定。上海原有的私营银钱业机构,都必须遵守《暂行办法》,进行重新注册登记,并通过验资审核后才能合法营业。

  

  中国人民银行华东区行出入证件——1951年

pk10开奖结果  根据当时私营金融机构的实际规模,该《暂行办法》对其最低资本额作出不同限定,比如:银行、信托公司为10000-20000万元,其中现金部分不得少于10000万元;钱庄为6000-12000万元,其中现金部分不少于6000万元。同时规定:银钱业信用放款数额不得超过存款总数之半;行庄存入及拆给其他行庄,不得超过其所收存款总额的20%;银钱业必须以现金向中国人民银行缴纳存款保证准备金,数额根据每周存款平均余额视金融情况按比例调整;存款应提取付现准备金。

  

  中国人民银行华东区行干部培训结业纪念徽章——1953年

pk10开奖结果  该《暂行办法》对私营金融业营业范围也有严格限定,在坚决取缔非法投机业务的同时,还规定私营银钱业主要服务于私营工商业和个人;而公共建设、公共事业的金融服务,国营单位的存放款业务等,则由中国人民银行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经办,私营行庄不得涉及。

  以上这些规定,体现一个合法营业的金融机构应该具备的资质和应该遵守的原则,对于减低运营风险,维护金融秩序有极大保障;同时,也体现了新政府对私营金融业实施严格的监管政策。

pk10开奖结果  在规定期限内,绝大多数银行、钱庄和信托公司都完成了注册登记。比如,上海解放时有钱庄80家,其中77家完成了重新注册登记,这也说明新政府的相关监管举措是比较客观合理的,能够为大多数金融机构接受、遵从。

  《金融时报》记者:上海解放后,如何稳定金融市场,稳定利率水平?

  张徐乐:解放前夕,上海的金融市场利率由银行业公会、钱业公会和信托业公会三业公会内部协商制定,并报当时的中央银行业务局和财政部上海金融管理局备案。实质上,也可以说,当时的利率是由银钱业自行制定的。但在严重通货膨胀的环境中,对利率行市起主导作用的往往是暗息,不少私营行庄公司进行账外揽存和放贷,暗息屡禁不止,对利率行市有很大影响。

pk10开奖结果  上海解放初,市场利率仍是由三业公会联合制订,并报当时监管机构——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金融处核准。但从1949年9月6日起,三业代表联合组成的金融业利率委员会成立,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的代表列席每日利率委员会会议,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参与了对市场利率的制定。人民银行华东区行和上海分行建立后,又出现了国家银行内部利率,这就形成了三种利率并存的局面。

  

  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活期储蓄存折

pk10开奖结果  暗息的涨落,对国家银行利率的制定,对银钱业利率的制定,都会产生影响。而且利率的多重性以及涨落不定,严重地影响到市场秩序,不利于工商经济的恢复与发展。在此情况下,国家银行加强对私营银钱业利率的管理制度,并且通过调整国家银行的利率影响私营金融业利率的制订。一般情况下,当市场利率上涨时,国家银行的利率也会随之上涨,但通常会晚一两天上涨,并且还要比市场利率稍微低一些;当市场利率下降时,国家银行的利率则迅速地下调,但不会低于市场利率。国家银行通过这种方式,对利率水平的稳定起到一定作用。以后随着财政经济状况逐步好转,制止了通货膨胀,稳定了物价,全国性的、统一的利率体系和管理体制也逐步建立起来。

  联合放贷,恢复生产

  新中国白手起家,百废待兴,国民经济需要恢复发展,国计民生需要注入流动性以增加活力,经济发展需要信心与默契。金融是经济生产的源头活水,规范金融秩序的同时,满足社会资金需求,协助工商业生产经营是此时的重要历史任务。

  《金融时报》记者:在经济恢复中,金融机构如何满足企业资金需求?初步完成整顿后,上海金融业在经营方面进行了哪些尝试和拓展?

pk10开奖结果  张徐乐:上海解放初,各私营行庄公司谋划着新的发展路径,他们主要在国家银行号召、指导与组织下,两次成立统一的联合放款组织,发挥业务合作优势,对私营工商业和其他经济与社会事业持续发展提供亟须的金融服务。

pk10开奖结果  上海解放后的几个月中,私营行庄公司的存款额增长还是比较快的。根据1949年9月中旬的统计,存款总额已由6月底的49亿元增至392余亿元,而且定期存款数额很大,占存款总额的比重由6月底的45%上升到71%。与此同时,众多私营工业企业因缺乏生产资金而陷于困境,比如上海市私营棉纺织业就因为资金问题而不能正常生产。棉纺织业是当时政府重点扶持的行业,但资金缺口极大,总计需要几十亿元资助。

pk10开奖结果  在中国人民银行号召下,9月下旬上海市私营银行、钱庄、信托公司召开联合会议,宣布成立“上海市私营银钱信托业联合放款处”,签订《上海市私营银钱信托业联合放款处合约》。全市大约200家私营行庄公司中,参加联合放款业务的就有170多家,第一期放款额就达40亿元。这次联合放贷虽然没有国家银行的直接参与,但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自始至终是直接的发起者和组织者,可以说,国家银行的导向和支持是这次联合放款顺利进行的保证。

  

  定期储蓄存单

pk10开奖结果  1949年10月开始,上海出现了解放后的第三次物价波动,也是最严重的一次物价大波动。棉纱价格居高不下,工业生产受到极大影响,资金短缺问题突出。这时,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提出,扩大此前的联放处组织规模,动员全市私营行庄公司共同办理购棉放款。

  在当年12月中旬,又成立了上海解放后第二个金融业联放组织——“上海市公私营金融业联合放款处”。当时的168家私营行庄公司全部参加联合放款组织,而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三家银行则作为公方代表,也成为联合放款组织的成员。这次联合放款,初定总额便达120亿元。其中,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三家国家银行共同认贷20亿元,其余全部由私营行庄公司承担。放款对象不限行业,但必须用于生产。

  公私营金融业联合放款组织是一个常设性机构,事务所设在上海外滩15号的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到1951年11月止,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实际放贷额度达到了1412亿余元。

  两次联合放款组织大约存在三年多时间,见证了上海私营金融业以整体名义为工业和其他经济事业持续提供大数额的资金支持。这两次联合放款组织的成立,也是上海解放初期私营金融业适应生存、改进经营方式的一种尝试,在上海金融史上有着相当的作用与影响。当然,国家银行的导向和支持,是两次联合放款得以进行的重要保证,而且国家银行也因此与上海私营金融业建立起了比较密切的联系。

  从同舟共济到联营合营

  解放后,上海的私营银钱业,为适应形势、满足经营需求,自发形成了联营组织并向公私合营过渡,这一有益尝试适应了当时经营的需求,适合当时社会经济发展需要,也顺应了历史发展大势。

  

  公私合营银行股款收据,1950年代。

  《金融时报》记者:1950年后,面对不同于以往的经营形势,上海市的私营银钱业自身进行了怎样的变革?

  张徐乐:1950年3月,全国财经会议在北京召开,此后通货膨胀得到基本控制。然而,发生在当年的“二六”轰炸事件对上海市私营金融业产生了极其严重影响。“二六”轰炸事件出现,工商业受到直接影响,生产处于停滞状态。受其连累,私营行庄放款中的呆账迅速增多,存款不敢贷放而赔息,管理不善又导致开支增大。据统计,1950年上半年停闭的行庄有近百家之多,上海出现了解放后严重的金融业停闭风潮。在停闭的私营行庄公司中,中小行庄公司占到多数,他们清醒地认识到个体力量有限,难以独立应对经济与社会领域的新情况,只有改变过去的经营方式和管理方式,才能维持生存。于是,一部分中小行庄公司寻求新的联营方式,以团体力量寻求自保。

  经过几个月筹备,上海的私营中小行庄公司相继组合为四个联营集团。第一联营集团首先于1950年7月1日宣布成立,成员共12家银行、钱庄和信托公司。同一天,第二联营集团也成立了,也有12家成员。7月中下旬,第三、四联营集团相继成立,共有10多家中小行庄组成。

pk10开奖结果  之前,这些中小银行、钱庄和信托公司,都是单独的个体机构,是分散的、独立的经营者。加入联营集团后,实现了更多业务方面联合经营和其他方面合作,这是一个很大变化,也是私营金融业寻求更多合作模式的一种尝试,以及最终走向集中合并的开始。

  《金融时报》记者:除中小行庄公司外,大银行经历了怎样的变革?

pk10开奖结果  张徐乐:在1950年上半年金融业停闭风潮中,虽然倒闭的多数为中小行庄,但大银行也经历了经营困难。因而,当四个联营集团成立,尽管参加者都属于中小行庄,但联营集团的力量,却足以与大银行抗衡,大银行感觉到了竞争压力。

  这就要提到上海解放前,曾有四家官商合办银行,即新华银行、四明商业储蓄银行、中国通商银行和中国实行银行,四家银行的官股都占到资本总额一半以上。解放后,新政府接管了四家官商合办银行,将其官股变成公股,改组成为公私合营银行。所以,上海一解放,四家公私合营银行就已诞生。

  这四家最早的公私合营银行受到新政府更多关注,获得更多政策优惠,它们可以从事对公业务,经营上处于优势。特别是在1950年金融风潮时期,当大多数行庄经营陷于困窘,四家公私合营银行业务经营状况却是良好的,让很多大银行羡慕。金融风潮后,特别是中小行庄组成四个联营集团后,大银行在经营上也感到压力,为了在竞争中不处于劣势,能够与联营集团进行抗衡,于是倾向于选择公私合营的道路。从1951年开始,公私合营银行的数量不断增加,从最初的四家增加到十几家,包括南三行、北四行等,当时几乎所有著名的大银行都完成了向公私合营银行的转变,并分属于三个公私合营银行组织。

  以后,四个联营集团也积极向公私合营靠拢,进一步合并组成两个联营总管理处。到1952年,三个公私合营银行联合总管理处和两个金融业联营总管理处实行大合并,成立了统一的公私合营银行联合总管理处。至此,从1949年5月上海解放算起到1952年底,历时约三年半,上海私营金融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宣告完成,从最初的联放,到联营、联管,以至于最后的大合并,实现了业务、财务、人事和机构的集中统一。

  上海金融业变革的历史贡献

  《金融时报》记者:如何看待从联营走向合营的历史变革?如何看待私营金融业的历史贡献?

  张徐乐:上海解放初有200多家金融机构,到1952年底仅存留下五六十家。私营行庄公司从1949年下半年重新注册获得合法经营资格,然后在中国人民银行的号召和指导下组成两个联合放款处,经历了1950年上半年的金融机构倒闭风潮,再到四个联营集团、五大联营联管组织的相继建立,最后合并成立了统一的公私合营银行联合总管理处,这个变革过程应该说是多方合力的结果。其中,既有新政府为了建立新制度、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的整体规划而对私营金融业改造做出的决策和引导,也有私营行庄公司为适应新的制度环境而做出的主动选择,这种转型应该是历史必然。

  应该说,上海解放前的1940年代,经历了长期的战争和严重的通货膨胀,社会动荡,乱象丛生。金融业投机倾向非常突出,与工商经济和社会之间的关系也严重扭曲。新中国成立之后百废待兴,国民经济需要恢复重建,城市发展、企业运转、民生维持,无不需要资金的支持。新政府在接管、消亡了旧的官僚资本金融机构(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除外)之后,可以依赖的便是大量存在的私营银行、钱庄和信托公司,但是要对其进行严格的监管和改造,去除其不利于经济发展,扰乱市场稳定的消极因素。所以,可以看到,在中国人民银行的领导下于1949年先后组成了两个联合放款组织,当时的私营行庄公司几乎全部参加了。特别是第二个放款组织,一直存在到1952年,为当时的城市建设、企业的恢复与发展提供了持续的资金支持。另外,私营金融业也能够积极响应政府号召,比如1950年在购买人民胜利折实公债、抗美援朝等运动中,私营金融业人士也表现了他们的社会责任感与爱国热情。

  1950年代私营金融业的结束,是历史的必然。从长期战争和通货膨胀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私营行庄公司,其经营中的投机性和落后性是不可否认的,特别在上海解放最初的几个月中,这种消极性所产生的负面影响是非常突出的。但在新政府严格监管和改造下,部分私营金融业为上海城市经济秩序的恢复和建设也做出了某种程度上的贡献,这一点也是应该承认的。 (下)

责任编辑: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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